漫畫／高岳

近日，長年飽受體重困擾的北京市民張先生聽說不少三甲醫院開設健康體重管理門診后，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掛號就診。

張先生說：“十幾年來，我的體重一直都在200斤以上。曾嘗試過幾次減重，但效果并不好。這次到醫院看門診，希望能夠瘦下去。”據他介紹，在醫院，醫生詢問了他的身體情況并進行抽血等檢測。

“我一直以為有糖尿病，但從檢測結果來看，血糖值在正常范圍內。醫生開了藥，按時服用一個星期后，我瘦了3斤，精神狀態也好了。”他高興地說。

在近日召開的全國衛生健康工作會議上，國家衛生健康委確定2026年全系統為民服務十件實事，其中一件是，三級公立醫院均提供健康體重管理門診服務，降低慢性病對人群健康的危害。

從2024年16部門聯合發起“體重管理年”，到2025年不少三甲醫院陸續開設體重管理門診，再到2026年要求三級公立醫院全覆蓋，體重一直是全民熱議的話題。

肥胖問題不容樂觀

在廣東的陳女士看來，如果察覺體重超標，去醫院體重管理門診掛號做檢查很有必要。

“去年底，我去醫院營養減重門診檢查。因為BMI（即身體質量指數，用體重公斤數除以身高米數平方得出的數字，是目前國際上常用的衡量人體胖瘦程度以及是否健康的一個標準）偏高，所以醫生用儀器進行體脂測量，然后結合我的生活習慣制定了飲食食譜，推薦適量運動。堅持一個月后，體重減了5斤。”陳女士說。

在她看來，去醫院減肥并不意味著吃藥、打針甚至做手術，而是在醫生的指導下，對身體更加了解，包括導致肥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在此基礎上進行科學減肥。

她說：“我只負擔了掛號費用和檢查費用，加起來不到100元，竟然給身體帶來這么大的轉變，很值得。”

值得注意的是，我國居民肥胖問題不容樂觀。國家衛生健康委發布的《中國居民營養與慢性病狀況報告（2020年）》顯示，成年居民超重肥胖率超過50％，6至17歲兒童青少年超重肥胖率近20％，6歲以下兒童超重肥胖率達10.4％。

據了解，高血壓、高血脂、冠心病都與肥胖有關；大多數2型糖尿病患者超重或肥胖，長期血糖失控還可能對腎臟、眼睛造成損害，就連關節也會被連累。對女性來說，體重超標容易導致月經不調、多囊卵巢綜合征，甚至影響生育；男性則可能出現激素紊亂，影響生殖功能。而且，肥胖帶來的傷害是慢慢積累，早期可能沒有感覺，等真的出現癥狀，往往情況已經比較嚴重。

受訪專家介紹，體重管理是一項系統性工程。體重管理門診通常由醫生、營養師、運動指導師等多學科團隊組成，更像一個診斷和指導中心，能夠幫體重超重者科學評估身體狀況，找到肥胖的真正原因，提供個性化減重方案。

記者注意到，雖然很多醫院都有體重管理門診，但具體而言，門診名稱并不相同，有的叫作中醫體重管理門診，通過辨識體質，采用中藥、針灸等手段調理身體機能；有的叫作內分泌體重管理門診，如果懷疑是因為甲狀腺、性激素等問題導致的肥胖，可以在這里進行檢查；有的叫作營養體重管理門診，醫生會通過人體成分分析、代謝率測定等定制食譜和營養補充方案等。

體重超標危及生命

廣東省廣州市的梁先生由于久坐、飲食休息不規律，身體逐漸“發福”，不到40歲體重一度飆升至425斤，甚至無法正常下地行走。

“即便如此，當時梁先生還覺得自己的問題不大，只是胖了些。”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胃腸外科主治醫師、逸仙減重負責人朱滿生向記者介紹了一位患者的經歷。經過初步檢查，梁先生全身水腫，BMI甚至達到69.4kg／m2（按照我國標準，BMI大于或等于24kg／m2時為超重；BMI大于或等于28kg／m2時為肥胖）。更為嚴重的是，梁先生被確診為呼吸衰竭。

直到看到身體數值，梁先生才意識到，生命已經岌岌可危。

為了降低手術風險，在進行多學科會診后，醫院為他制定了個體化的“藥物＋代餐”減重方案。經過1個月的減重，梁先生減重63斤，皮膚水腫潰爛基本消失，能夠恢復下地活動。經過多學科團隊再次研判，梁先生接受了腹腔鏡袖狀胃切除術，術后恢復順利。

“我們持續跟進，幫助他進行體重管理，一年后，梁先生再次減重160斤左右。”朱滿生介紹說。

朱滿生印象比較深刻的還有一位14歲青少年患者，身高1.7米，但體重已經達到250斤。

“孩子平時的學習壓力較大、作息不規律，體重逐漸上漲。”朱滿生說，當時對其進行了一系列肥胖相關的疾病篩查，匪夷所思的是，該患者居然還有2型糖尿病，這種病一般是中老年人才會出現。

經過多學科會診，醫生認定做減重手術不會對這名患者的生長發育造成太大影響，為其進行腹腔鏡袖狀胃切除術（微創手術）。

“術后，我們跟蹤了一年時間，每天讓其將飲食、血糖、體重等相關數據發到微信隨訪群里，這名患者體重逐漸降到正常值，2型糖尿病也治好了。如果病史短、程度輕，2型糖尿病有可能治愈，及時進行體重管理十分必要。”朱滿生說。

在采訪中，很多人對肥胖的認知存在偏差，沒有充分認識到肥胖帶來的危害。

朱滿生建議，BMI指數超標的人都應該到體重管理門診接受評估，如果BMI≥24g／m2，還有高血壓、2型糖尿病、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等問題，以及BMI≥28g／m2，即便沒有上述問題的人也應當去健康體重管理門診就診。

考核指標亟須改變

受訪專家認為，在推動健康體重管理門診三甲公立醫院全覆蓋的過程中，仍有一些問題需要解決，特別是要從以往以疾病為中心轉為以健康為中心的考核指標，實現從“治已病”到“治未病”的預防優先轉型。

在北京大學醫學人文學院教授王岳看來，由于缺乏完善考核指標，且營養指導、運動干預等服務收費標準不明、醫保難覆蓋，健康體重管理門診從業者積極性受挫，“預防為主”的定位有時也會被扭曲為以“賣藥”為導向。

“應該把體重管理的健康指標納入醫院考核體系中，杜絕將健康體重管理服務異化為單純賣藥行為。不僅如此，還需突破醫保部門的政策瓶頸，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建議醫保費用不止用于治療疾病，預防疾病等也需要適度納入相關醫保政策。”王岳說。

記者注意到，由于體重管理涉及多方面問題，并不是單一科室所能包攬，需要內分泌科、營養科、外科、心理科等多個科室配合。

在王岳看來，當前，多學科協作模式在國內多數醫院的落地推行仍存在現實阻礙；即便是內外科聯合的MDT診療模式（多學科協作診療模式），在不少醫療機構中尚且難以有效運轉，單科室推進體重管理的積極性本就偏低，多科室聯動協作更是缺乏可行性，短期內難以落地實施。

對此，王岳建議，要解決中國醫療行業的就醫秩序問題，一、二、三級醫院形成分工合作。絕大多數的體重健康管理促進不應只在三甲醫院，更應該在社區衛生服務中心。

“我國部分地區的‘看病難’，實則源于‘大病小病皆涌向大醫院’的就醫慣性；若所有診療需求均由大醫院首診承接，優質醫療資源將被過度消耗，難收實效。故而，各級醫療機構需各司其職、協同聯動，規范就醫秩序。體重健康管理門診這類服務，更應下沉至基層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并配套出臺激勵與考核政策，推動其落地見效。”王岳補充道。

具體服務落地中，醫師坐診、營養師定制方案、健康管理師隨訪跟進，均需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其核心價值卻難以在現行績效體系中得到充分體現。

在王岳看來，當前，公立醫院對醫務人員的績效激勵機制仍存在一定的結構性問題。雖然政策層面明確要求不得與創收直接掛鉤，但實際操作中往往仍以工作量為主導，這與體重管理等以健康結果為中心的“預防性”服務在激勵上存在脫節，難以有效調動相關人員的積極性。因此，從根本上改革公立醫院的績效考核方式，推動從“以量為綱”向“以健康價值為導向”的轉變，具有現實的必要性。（記者　張守坤　見習記者　張嘉幸）